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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親和他的文學追求 那一年，我甫滿十九歲，農運五二○事件的隔年，解嚴後的第二年。
印象中的父親，是個為生活勞碌奔波得乏善可陳的人，在我年少的記憶之河中，父親的休閒嗜好不外是閱讀天下雜誌及看○○七系列的電影。直到那一年某次我返家時，父親突然問我有關陳若曦、王文興及陳映真等作家是否有新作品出現，並談及他在數十年前，因撰文投稿徵信新聞報，和某王姓知名作家，相約在某電台會客室中討論文學的一段遭遇時，我才驚訝的、像挖掘出一段隱藏了二十餘年的秘密，原來，父親也曾『文藝』過，我所唸的作品，在父親年輕時也耽讀過……… 父親極少談論他年輕時的種種，而就在那一年，或許是生活壓力的紓解、或許是在兒子身上發現過去的自己，父親以另一種面貌開始展現自我。 當年，我隻身北上求學，開始模仿著汲取象牙塔內的學術與社團活動，也逐漸寫些小說之類的文稿尋求發表之際，偶爾的返家，總得聽聽父親熱切的述說當時的政治現況，當時，社會輿論價值雜亂紛陳，解嚴前的各項宰制在逐漸崩解中猶奮力喘延自身利益；我常莫名的感到求學中建構的心靈圖版，在不斷的學運、社會政治事件及論述中如浮冰般漂流消溶，無所歸依。短暫的返鄉之際，以『觀察社會政治者』自居的父親，言談間卻也流露出他心思的混亂及希望，我才深切的發現，不同心境的兩代，竟有著相似且無以言喻的困頓與乏力。 父親出生後第八年，太平洋戰爭結束，他算是首批接受國民教育的台灣人，但相對於戰後嬰兒潮出生、掌控現今台灣政經資源的中產階級而言，雖只相差約十年，父親的成長及求學，卻在經濟貧困及家庭因素的框架中，顯得更坎坷艱辛。雖然他不曾抱怨因家庭及經濟因素喪失唸大學的機會，但卻強烈的希望我們兄弟三人都能順利完成大學學業；在父親的心裏，想必深藏著許多他不曾提起的遺憾吧！就像是當我告訴父親，我決定轉學至哲學系時，父親興奮的拿著一本談論語言邏輯的小冊子，說他當年閱讀此書而以台大哲學系為第一志願的心情相似吧？我感受到父親心裏的欠缺及遺憾，以另一種方式去彌補。 之後兩三年，我們兄弟陸續離家求學，每次返家時，都可感覺出父親微妙的變化－－他越來越少談論政治，除了向圖書館借閱書籍外，也會要求我提供一些如哲學辭典、文學理論彙編之類的工具書；或是訂閱當代雜誌、詢問我有關詮釋學的意義等等。直到有一天，父親突然告訴我，某些人主張的政治決定論視野過於狹隘，台灣的許多問題，應該以整體的文化改革來試圖解決……. 於是，父親開始書寫劇本及小說來具體實踐他的想法。 父親的第一部作品，是以拓荒者郭百年和原住民的鬥爭史為題材，他除了閱讀相關書籍外，更偕同母親實地走訪當年郭百年拓荒的路線，在廢棄的紙張背面，逐漸地完成『百年基業』。但是，書寫的過程中，父親總因語言無法呈現所欲表達的對話及場景而困擾，畢竟，傳統北京語的書寫方式對於台灣話的紓陳方式顯得過於侷促和隔閡，那麼，又有什麼樣的書寫方法能夠契合所欲表達的內容，而讓作品更豐富有力呢？讓文字和心靈的意識活動不再淺陋的區分成形式和內容、脫離意識型態和反意識型態的另一種意識型態，而提昇如同海德格所言：『語言是存有的安宅』，成為作者和讀者以及意識活動所共享的居所呢？ 為了尋求答案，父親開始和一些研究台文的專家學者討論，在嘗試諸多台文的書寫方式後他選擇羅馬拼音（音漢混合體），理由非常簡單，只因為父親認為它是最理想且能完整如實呈現所欲表達的書寫方式，父親不僅以羅馬拼音來書寫，他更致力提倡台文之美，希望以能夠書寫的文字、能夠閱讀言說的文字，來顯現台灣語言文化的豐盈和廣袤。 之後，父親忙碌的參加各種討論與聚會活動，為了方便收集資訊和參與討論，父親從手寫到使用386電腦及PE2，提升至486電腦及WORD等軟體並加裝數據機以方便上網及收發電子信件，每次返家，總是看到他吃力的學著使用軟體及列印電子郵件。感覺上，他和我一樣的都在學習和成長，只不過兩代人所關注的並非一致罷了。在華文教育下思維、甚至連台語都不甚靈光的我仍舊無法習慣使用羅馬拼音，對於語言的問題亦缺乏了解，當荒蕪的我散漫的啃著卡繆、波普及哈伯瑪斯的頭皮屑時，父親已坐在電腦前一音一字的錘鍊出數十萬字的文稿，當他戴著老花眼鏡盯著電腦螢幕打字時，那種熱切又專注的神情，讓我彷彿看到三十幾年前，那個坐在電台會客室裡，手持文稿興奮的等候慕名作家下班的年輕人……… 父親過世前十幾年，高血壓、糖尿病等病痛不斷侵蝕他的身軀，但身為子女的我在悲傷之餘，也慶幸父親能在生前短暫的八、九年之中，能拋開經濟的壓力，和母親去集集、水里，甚至日本美國旅遊，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，認識一群有著共通理念的朋友。我常猜臆著想，父親的生命之流中，熱愛文學的年輕歲月和書寫台文小說的兩段時光裏，或許是他最自在和快樂的吧！如果說文學是父親年少時接觸世界的觸腳，重拾寫作的初始是為了彌平缺憾，那麼父親的台文創作不啻是在紛雜的台灣論述與價值中，踏上一方磐石所發出的滔滔辨證吧！ 父親生前常強調他的作品不刻意尋求發表，而台文創作在主流文學和市場中，亦難有發表的空間。在父親去世週年後，靠著生前友人熱心的幫忙，父親遺著才有機會付梓，僅在此向關心父親及遺著的諸位長輩致上由衷的感謝！ 張瑞楨
一九九八年三月三十一日凌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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